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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价是悬在国人心口的一根刺,时而触动全民神经。多年来,患者、医保、医院、药企围绕药价展开的拉锯战,是否只能成为非此即彼的胜利?
本期《财经》封面。创意设计/黎立 文 |《财经》记者 辛颖 特约作者 贺涛 编辑 | 王小 一粒药的合理价格困扰中国医改20年。 患者、医保、医院、药企围绕药价展开的拉锯战,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医改历程。在2019年,每一方都似乎有所不同。 据《财经》记者了解,11月11日,医保目录高价药准入最终谈判即将开始。进入医保目录意味着成倍的市场增量,国家医保局希望借此换取企业降价,成败皆在接下来三天的谈判之中。 抗癌药阿帕替尼2017年经谈判进医保目录时,降价约37%,销售额则在2018年上半年同比增长77%。 与医保目录紧扣的,是国家医保局主导的全国带量采购招标,这更是一场刀砍斧削式的议价。这一招标率先于2018年在“4+7”共11个城市试点启动,25个品种的中标价格平均降幅52%,最大降幅达到96%。2019年9月进行的第二轮招标,进一步降价,如降血脂药阿托伐他汀钙降价78%,最低每片仅0.12元。
图/视觉中国 以量换价,一手砍去药价中的“水分”,一手监控医院的用量,这也是国家医保局自2018年成立后,受到非议最多的一项举措。 制药业沉不住气了。2019年3月,有行业协会提交给全国“两会”代表、委员的建议书指出,带量采购是医保主管部门的越权之举,对产业发展缺乏了解、对产品成本底线不清楚,过度依靠权力,导致对整个医药行业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。继而5月,14省医药行业协会联合请求国家医保局,审慎推进。 一项由政府部门主导、尚处于试点阶段的政策招致如此反弹,实属罕见。而此次试水之举,起点颇高,是在中央深改组直接领导下出台政策。 一位深度参与试点工作的人士对《财经》记者称,遭遇多方压力,早有预判。国家带量采购的初衷,是为了让国人以比较低廉的价格,用上质量更高的药品。如果这一步迈不过去,就别想中国医药创新和净化医疗环境的问题了。 直至第二轮招标结束,药企恍然发现,首轮竞价还算“温和”,第二轮直接击穿了企业自我设定的药价底线,虽然此前业界就宣称已经是“亏本价”了。 “如果做个趋势判断,这一次政府强力介入是对的,否则,很难达到现在的效果。”在武汉大学全球健康研究中心主任毛宗福看来,第一步没有政府介入的话,很难推进改革。 无论是哪一方,找到25种药品的合理价格都不是其最终目的,彼此试探、博弈的仍是药价形成机制,是在中国医药卫生总支出费用中,能否为己方争取到最大的利益空间。 医保强势出击 手握百姓医药卫生支出的“钱袋子”,国家医保局在选择把钱给谁。 降药价,患者肯定得实惠。一位30岁的成都乙肝患者,长期服用一线乙肝用药恩替卡韦。一天一片正大天晴生产的恩替卡韦花费12.5元,一年吃下来约4500元。这位乙肝患者参保的新农合医疗保险,不能报销此药,他感觉负担有点重。 在首轮带量采购招标中,正大天晴入围,代价是一片恩替卡韦仅售0.62元,一个月的药量,花费不到20元,一年下来不到240元,这让该患者着实惊喜。 留给竞争对手的是无比大的压力。恩替卡韦的原研药生产者是跨国药企施贵宝,每片(0.5mg)价格是30元,施贵宝也参与了带量采购的招标,却未能中标。如今两者的价格差距近50倍,为了不被对手甩出去,在辽宁省的省级采购中,施贵宝主动将每片降至20元。 过去20年,医保作为中国医药市场单一最大埋单方,决定了国内60%-70%的医药市场。但医保只管收钱和支出,不负责药品采购、谈判,没有议价能力。 可在国内一粒药的价格,不仅含有林林总总的成本、利润,还有巨大的寻租回扣。在2001年-2015年,药品仍采取定价管理期间,国家发改委32次降价,然而并未撼动药价。医保基金大量的支出在扭曲的价格体系中被浪费掉了。 这次政府决定以更强有力的手段推一把。国家医保局2018年5月31日挂牌,随即祭出两招——抗癌药国家谈判,组织“4+7”全国带量采购。意在以量换低价、驱逐低效药换高质量的药。 “强力的政府干预,目的是把市场竞争的格局建立起来,让生产企业有一定的竞争性,这样才能够压低价格。”国家卫健委发展研究中心药物政策研究室主任傅鸿鹏对《财经》记者说。 为划定政府和市场的界限,全国带量采购由医保局主导,跨省医院组成采购联盟,委托上海市医药集中招标采购事务管理所作为中间平台,执行招标采购。企业则自由竞价。 全国带量采购试点选出25个药品,是临床用量大、医保基金占比大,以慢性病为主。每一个品种,中选企业1家-3家。对中选企业不超过2家(含)的,采购周期原则上为1年;中选企业为3家的品种,本轮采购周期原则上为2年,并且每省只能由一家中标企业供货。 带量采购来的太快了,“不仅降药价幅度超出行业预期,政策落地、推广的速度更是超预期。”温莎资本投资总监魏新元对《财经》记者说。 以量换价本是国际通行做法,不少国家的支付方都会用此法做药品价格谈判和采购。一位美国医药基金合伙人对《财经》记者分析,在美国,三大分销巨头控制着90%仿制药的购买市场,具有超级定价权,强大而独立的买方市场决定了美国仿制药的低药价。 国家医保局为配合整体计划,在2019年8月推出医保目录调整方案,新增148个品种,剔除150个品种。新增癌症、罕见病等用药,而一些临床价值不高、滥用明显、有更好替代的药品,被踢出去了。进入医保目录,是药品被纳入医保付费篮子的第一步。之后,给这些药品制定医保支付标准,以此来调控价格和用量。 在过去的一年,国家医保局言出必行。今年4月,交出第一份答卷:在带量采购全面启动的第14天,11个试点城市采购药品总量,已达到约定的27.31%。国家医保局副局长陈金甫公开称,目前带量采购药品的使用量已经超出预期。而且医保的预付、医院使用,以及缩短回款周期等对企业的承诺也基本落实。 在对药价施压的同时,为降低企业资金负担,各地医保预付医疗机构30%以上的采购金额,并督促医疗机构与企业及时结算。 一位地方医保局负责人向《财经》记者坦言,各地医保基金结余情况不同,完成带量采购约定的预付款任务没有问题,但25个品种之外的药品,想让医院能够及时回款给药企,难度很大。 |











